抽刀斷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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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炳麟(1869 - 1936),字枚叔,號太炎,又名章太炎,浙江餘杭人。近代民主革命家、古文經學家、思想家。他富於民族思想,先後擔任《時務》、《昌言》等報編輯,並創愛國學社,鼓吹革命。後因發表《駁康有為論革命書》和《革命軍序》,坐《蘇報》案被捕入獄。1905年出獄後,東渡日本,參加同盟會,主持《民報》。辛亥革命後,參加孫中山的軍政府,旋因反對袁世凱稱帝而被幽禁。他曾「七被追捕,三入牢獄,而革命之志終不屈撓」。辛亥革命後,日漸脫離政治,專意治學。在經學、史學、文字音韻和文學諸方面都有深湛造詣。章炳麟一生著述甚豐,被尊為經學大師,著作版本繁多,後輯為《章太炎全集》。

在對待宗教有神論的問題上,章炳麟既表現出積極批判基督教神學的近代無神論思想,又主張利用宗教為民主革命服務,提倡建立所謂無神教。他運用近代自然科學知識,從理論上批駁基督教的上帝創世說,他說:「萬物皆出於幾,皆入於幾。夫上帝何為哉?」「非有上帝造之,而物則自造之」。認為世間萬物皆由基本粒子「幾」構成,不是上帝創造。他還從邏輯上揭露了基督教的種種矛盾,而對於佛教和佛經則深信不疑。他往往還運用佛教教義去批駁基督教教義。章炳麟雖然批判基督教有神論,卻並不反對宗教本身。他認為要成就革命事業,必須「用宗教發起信心,增進國民的道德」。在他看來,「所以維持道德者,純在依自不依他」。因此,他提倡建立一種不崇拜偶像的、發揮依自不依他精神的所謂無神教。在他的心目中,這種理想的無神教就是佛教唯識宗。他說:「今之立教,惟以自識為宗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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無神論
章炳麟

世之立宗教、談哲學者,其始不出三端,曰:惟神、惟物、惟我而已。吠檀多之說,建立大梵,此所謂惟神論也;鞞世師(譯曰勝論)之說,建立實性,名為地、水、火、風、空、時、方、我、意,九者皆有極微。我、意雖虛,亦在極微之列,此所謂惟物論也;僧佉(譯曰數論)之說,建立神我,以神我為自性三德所纏縛而生二十三諦,此所謂惟我論也(近人以數論為心、物二元,其實非是。彼所謂自性者,分為三德,名憂德、喜德、闇德,則非物質明矣。其所生二十三諦,雖有心、物之分,此如佛教亦分心、色,非謂三德之生物質者,即是物質。尋其實際,神我近於佛教之識陰,憂德、喜德近於佛教之受陰,闇德近於佛教之根本無明,非於我外更有一物)。漸轉漸明,主惟神者,以為有高等梵天;主惟物者,以為地、水、火、風,皆有極微,而空、時、方、我、意,一切非有;主惟我者,以為智識意欲,互相依住,不立神我之名,似吠檀多派而退者,則基督、天方諸教是也;似鞞世師派而進者,則殑德歌生諸哲是也;似僧佉派而或進或退者,則前有吠息特,後有索賓霍爾是也(近人又謂笛加爾說近於數論,其實不然。笛氏所說,惟「我思我在」一語與數論相同耳。心、物二元,實不相似)。惟我之說,與佛家惟識相近,惟神、惟物則遠之。佛家既言惟識,而又力言無我。是故惟物之說,有時亦為佛家所採。小乘對立心物,則經部正量、薩婆多派,無不建立極微;大乘專立一心,有時亦假立極微,以為方便。瑜伽論師以假想慧除析粗色,至不可析,則說此為極微,亦說此為諸色邊際,能悟此者,我見亦自解脫。雖然,其以物為方便,而不以神為方便者,何也?惟物之說,猶近平等。惟神之說,崇奉一尊,則與平等絕遠也。欲使眾生平等,不得不先破神教,故就基督、吠檀多輩論其得失,而泛神諸論附焉。

基督教之立耶和瓦也,以為無始無終,全知全能,絕對無二,無所不備,故為眾生之父。就彼所說,其矛盾自陷者多,略舉其義如左。

無始無終者,超絕時間之謂也。既已超絕時間,則創造之七日,以何時為第一日?若果有第一日,則不得云無始矣。若云創造以前,固是無始,惟創造則以第一日為始。夫耶和瓦既無始矣,用不離體,則創造亦當無始。假令本無創造,而忽於一日間有此創造,此則又類僧佉之說。未創造時,所謂「未成為冥性」者;正創造時,所謂「將成為勝性」者。彼耶和瓦之心,何其起滅無常也?其心既起滅無常,則此耶和瓦者,亦必起滅無常,而何無始之云?既已超絕時間,則所謂末日審判者,以何時為末日?果有末日,則亦不得云無終矣。若云此末日者,惟是世界之終,而非耶和瓦之終,則耶和瓦之成此世界,壞此世界,又何其起滅無常也?其心既起滅無常,則此耶和瓦者,亦必起滅無常,而何無終之云?是故無始無終之說,即彼教所以自破者也。

全知全能者,猶佛家所謂薩婆若也。今試問彼教曰:耶和瓦者,果欲人之為善乎?抑欲人之為不善乎?則必曰:欲人為善矣。人類由耶和瓦創造而成,耶和瓦既全能矣,必能造一純善無缺之人,而惡性亦無自起;惡性既起,故不得不歸咎於天魔。雖然,是特為耶和瓦委過地耳。彼天魔者,是耶和瓦所造,抑非耶和瓦所造耶?若云耶和瓦所造,則造此天魔時,已留一不善之根,以為誘惑世人之用。是則與欲人為善之心相刺謬也。若云非耶和華所造,則此天魔本與耶和瓦對立,而耶和瓦亦不得云絕對無二矣。若云此天魔者,違背命令,陷於不善,耶和瓦既已全能,何不造一不能違背命令之人,而必造此能違背命令之人?此塞倫哥自由之說,所以受人駁斥也。若云耶和瓦特造天魔,以偵探人心之善惡者,耶和瓦既已全知,則亦無庸偵探。是故全知全能之說,又彼教所以自破者也。

絕對無二者,謂其獨立於萬有之上也。則問此耶和瓦之創造萬有也,為於耶和瓦外無質料乎?為於耶和瓦外有質料乎?若云耶和瓦外本無質料,此質料者,皆具足於耶和瓦中,則一切萬有,亦具足於耶和瓦中,必如莊子之說,自然流出而後可,亦無庸創造矣。且既具足於耶和瓦中,則無時而無質料,亦無時而無流出。此萬有者必不須其相續而生,而可以遍一切時,悉由耶和瓦生,何以今時萬有不見有獨化而生者?若云偶爾樂欲,自造萬有,樂欲既停,便爾休息,此則耶和瓦之樂欲無異於小兒遊戲,又所謂起滅無常者也。若云耶和瓦外本有質料,如鞞世師所謂陀羅驃者,則此質料固與耶和瓦對立。質料猶銅,而耶和瓦為其良冶,必如希臘舊說,雙立質料工宰而後可,適自害其絕對矣。是故絕對無二之說,又彼教所以自破者也。

無所不備者,謂其無待於外也。則問此耶和瓦之創造萬有也,為有需求乎?為無需求乎?若無需求,則亦無庸創造;若有需求,則此需求者當為何物何事?則必曰:善耳,善耳。夫所以求善者,本有不善,故欲以善對治之也。今耶和瓦既無所不備,則萬善具足矣,而又奚必造此人類以增其善為?人類有善,於耶和瓦不增一發;人類不善,於耶和瓦無損秋毫。若其可以增損,則不得云無所不備也。且世界之有善惡,本由人類而生。若不創造人類,則惡性亦無自起。若云善有不足,而必待人類之善以彌縫其缺,又安得云無所不備乎?是故無所不備之說,又彼教所以自破者也。

基督教人以此四因,成立耶和瓦為眾生之父。夫其四因,本不足以成立,則父性亦不極成。雖然,姑就父性質之,則問此耶和瓦者,為有人格乎?為無人格乎?若無人格,則不異於佛家所謂藏識。藏識雖為萬物之本原,而不得以藏識為父。所以者何?父者,有人格之名,非無人格之名。人之生也,亦有賴於空氣、地球。非空氣、地球,則不能生。然不聞以空氣、地球為父,此父天母地之說,所以徒為戲論也。若云有人格者,則耶和瓦與生人各有自性。譬如人間父子,肢體既殊,志行亦異,不得以父並包其子,亦不得以子歸納於父。若是,則非無所不備也,非絕對無二也。若謂人之聖靈,皆自耶和瓦出,故無害為無所不備,亦無害為絕對無二者。然則人之生命,亦悉自父母出,父母於子女又可融合為一耶?且所以稱為父者,為真有父之資格乎?抑不得已而命之乎?若其真有父之資格者,則亦害其為絕對無二。所以者何?未見獨父而能生子者,要必有母與之對待。若是,則耶和瓦者,必有牝牡之合矣。若云不待牝牡,可以獨父而生,此則單性生殖,為動物最下之階,恐彼耶和瓦者,乃不異於單性動物。而夜光、浸滴諸蟲,最能肖父,若人則不肖亦甚矣。若云不得已而命之者,此則無異父天母地之說,存為戲論,無不可也。

如上所說,則能摘其宗教之過,而尚不能以神為絕無。嘗試論之曰:若萬物必有作者,則作者亦更有作者,推而極之,至於無窮。然則神造萬物,亦必被造於他,他又被造於他。此因明所謂犯無窮過者。以此斷之,則無神可知已。雖然,亦不得如向郭自然之說。夫所謂自然者,謂其由自性而然也。而萬有未生之初,本無自性;即無其自,何有其然?然既無依,自亦假立。若云由補特伽羅而生,而此補特伽羅者,亦復無其自性。是故人我之見,必不能立。若云法則固然,而此法則由誰規定?佛家之言「法爾」,與言「自然」者稍殊,要亦隨宜假說,非謂法有自性也。本無自性,所以生迷,迷故有法,法故有自,以妄為真,以幻為實,此則誠諦之說已。

若夫吠檀多教,亦立有神,而其說有遠勝於基督教者。彼所建立:一曰高等梵天;二曰劣等梵天。高等梵天者,無屬性,無差別,無自相;劣等梵天者,有屬性,有差別,有自相。而此三者,由於無明而起。既有無明,則劣等梵亦成於迷妄,而一切萬物之心相,皆自梵出,猶火之生火花。是故梵天為幻師,而世間為幻象。人之分別自他,亦悉由梵天使其迷妄。若夫高等梵天者,離言說相,離名字相,離心緣相,謂之實在而不可得,謂之圓滿而不可得,謂之清淨而不可得,所以者何實在、圓滿、清淨之見,皆由虛妄分別而成,非高等梵天之自性也。人之所思想者,皆為劣等梵天,唯正智所證者,乃為高等梵天。既以正智證得,則此體亦還入於高等梵天,非高等梵天之可入,本即高等梵天而不自知也。若其不爾,則必墮入輪迴,而輪迴亦屬幻象,惟既不離虛妄分別,則對此幻象而以為真。此則吠檀多教之略說已。

今夫基督教以耶和瓦為有意創造,則創造之咎,要有所歸,種種補苴,不能使其完善。吠檀多教立高等、劣等之分,劣等者既自無明而起,則雖有創造,其咎不歸於高等梵天。基督教以世界為真,而又欲使人解脫。世界果真,則何解脫之有?吠檀多教以世界為幻,幻則必應解脫,其義乃無可駁。雖然,彼其根本誤謬,有可道者。若高等梵天有士夫用,則不得不有自性;既有自性,則無任運轉變,無明何自而生?劣等梵天依何而起?若高等梵天無士夫用者,則無異於佛家之真如。真如無自性,故即此真如之中,得起無明,而劣等梵天者,乃無明之異語。真如、無明,不一不異,故高等梵天與劣等梵天,亦自不一不異。若是,則當削去梵天之名,直云真如、無明可也。若謂此實在云,此圓滿云,此清淨云,惟是虛妄分別;真如之名,亦是虛妄分別,故不得舉此為號。然則梵天云者,寧非虛妄分別之名邪?又凡云幻有者,固與絕無有別。若意識為幻有,五大亦屬幻有,則有情之意識,得以解脫,而無情之五大,以何術使其解脫?是則虛妄世界,終無滅盡之期也。若意識是幻有,而五大是絕無者,無則比於龜毛兔角,亦不得謂是梵天幻師所作之幻象矣。是何也?幻象者是幻有,而此乃絕無也。且劣等梵天既是無明,必斷無明而後解脫,則將先斷劣等梵天。人能斷無明,高等梵天亦能斷無明耶?否耶?若高等梵天能斷無明者,則劣等梵天固有永盡之日,若高等梵天常與劣等梵天互相依住,有如束蘆,則必不能斷無明。人能斷無明,而高等梵天乃不能斷無明,是則高之與劣,復有何異?故由吠檀多教之說,若變為抽象語,而曰真如、無明,則種種皆可通;若執此具體語,而曰高等梵天、劣等梵天,種種皆不可通。此非有神教之自為障礙邪?近世斯比諾莎所立泛神之說,以為萬物皆有本質,本質即神。其發見於外者,一為思想,一為面積。凡有思想者,無不具有面積,凡有面積者,無不具有思想。是故世界流轉,非神之使為流轉,實神之自體流轉。離於世界,更無他神;若離於神,亦無世界。此世界中,一事一物,雖有生滅,而本體則不生滅,萬物相支,喻如帝網,互相牽制,動不自由。乃至三千大千世界,一粒飛沙,頭數悉皆前定,故世必無真自由者。觀其為說,以為萬物皆空,似不如吠檀多教之離執著。若其不立一神,而以神為寓於萬物,發蒙叫旦,如雞後鳴,瞻顧東方,漸有精色矣。萬物相支之說,不立一元,而以萬物互為其元,亦近《華嚴》無盡緣起之義。雖然,神之稱號,遮非神而為言;既曰泛神,則神名亦不必立,此又待於刊落者也。

赫爾圖門之說,以為神即精神,精神者,包有心物,能生心物。此則介於一神、泛神二論之間。夫所謂包有者,比於囊橐邪?且比於種子耶?若云比於囊橐,囊橐中物,本是先有,非是囊橐所生,不應道理。若云比於種子,幹莖華實悉為種子所包,故能生此幹莖華實。然種子本是幹莖華實所成,先業所引,復生幹莖華實;若種子非幹莖華實所成者,必不能生幹莖華實。此則神亦心物所成,先業所引,復生心物,是心物當在神先矣。若謂自有種子能生幹莖華實,而非幹莖華實所成,如藕根之相續者,為問此藕自何處來?必曰藕自藕生。復問此藕何處去?必曰藕復生藕,及生蓮之幹莖華實。然則以藕喻神,則今神為先神所生,當有過去之神矣;今神復生後神,及生一切心物,當有未來之神矣。過去之神,精神已滅;現在之神,精神暫住;未來之神,精神未生。達摩波羅氏云:「若法能生,必非常故;諸非常者,必不遍故;諸不遍者,非真實故。」若是,則神亦曷足重耶?雖然,赫氏則既有其說矣,彼固以為世界自盲動而成。此則竊取十二緣生之說。盲即無明,動即是行,在一切名色六入之先,是以為世界所由生也。神既盲動,則仍與吠檀多教相近。而有無之辨,猶鸛雀蚊虻之相過乎前矣。

夫有神之說,其無根據如此,而精如康德,猶曰:「神之有無,超越認識範圍之外,故不得執神為有,亦不得撥神為無」,可謂千慮一失矣。物者,五官所感覺;我者,自內所證知。此其根底堅牢,固難驟破。而神者,非由現量,亦非自證,直由比量而知。若物若我,皆俱生執,而神則為分別執。既以分別而成,則亦可以分別而破。使神之感覺於五官者,果如物質,其證知於意根者,果如自我,則不能遽撥為無,亦其勢也。今觀嬰兒墮地,眙視火光,目不少瞬,是無不知有物質者也。少有識知,偶爾蹉跌,頭足發痛,便自捶打。若曰此頭此足,令我感痛,故以此報之耳。是不執色身為我,而亦知有內我也。若神則非兒童所知,其知之者,多由父兄妄教;不則思慮既通,妄生分別耳。然則,人之念神,與念木魅山精何異?若謂超越認識範圍之外,則木魅山精亦超越認識範圍之外,寧不可直撥為無耶?凡見量、自證之所無,而比量又不可合於論理者,虛撰其名,是謂無質獨影。今有一人,自謂未生以前,本是山中白石。夫未生以前,非其見量、自證之所知,即他人亦無由為之佐證,此所謂超越認識範圍之外者也。而山中白石之言,若以比量推之,又必不合,則可以直撥為無。惟神亦然,不可執之為有,而不妨撥之為無,非如本體實在等名,雖非感覺所知,而無想滅定之時,可以親證其名,則又非比量所能摧破也。更以認識分位言之,則人之感物者,以為得其相矣。而此相者,非自能安立為相,要待有名,然後安立為相。吾心所想之相,惟是其名,於相猶不相涉,故一切名種分別,悉屬非真,況於神之為言,惟有其名,本無其相,而不可竟撥為無乎?難者曰:「若是,則真如、法性等名,亦皆無相,何以不撥為無?」答曰:「真如、法心亦是假施設名。」遮非真如、法性,則不得不假立真如、法性之名,令其隨順,亦如算術之有代數,骨牌之列天人,豈如言神者之指為實事耶?且真如可以親證,而神則不能親證,其名之假相同,其事則不相同,故不可引以為例。若夫佛家之說,亦云忉利天宮,上有天帝,名曰釋提桓因,自此而上,復有夜摩、兜率諸天,乃至四禪、四空,有多名號。此則所謂諸天者,特較人類為高,非能生人,亦非能統治人。徵以生物進化之說,或有其徵要,非佛家之所重也。至云劫初生人,由光音天人降世,此則印度舊說,順古為言,與亞當、厄襪等同其悠謬。說一切有部以為世尊亦有不如義言,明不得隨文執著矣。
  
(原載於1906年10月8日《民報》第8號)
抽刀斷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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東京留學生歡迎會演說辭
章炳麟

今日承諸君高誼,開會歡迎,實在愧不克當;況且自顧生平,並沒有一長可恃,愈覺慚愧。只就兄弟平生的歷史,與近日辦事的方法,略講給諸君聽聽。
  
兄弟少小的時候,因讀蔣氏《東華錄》,其中有戴名世、曾靜、查嗣庭諸人的案件,便就胸中發憤,覺得異種亂華,是我們心裡第一恨事。後來讀鄭所南、王船山兩先生的書,全是那些保衛漢種的話,民族思想漸漸發達。但兩先生的話,卻沒有甚麼學理。自從甲午以後,略看東西各國的書籍,才有學理收拾進來,當時對著朋友,說這逐滿獨立的話,總是搖頭,也有說是瘋顛的,也有說是叛逆的,也有說是自取殺身之禍的。但兄弟是憑他說個瘋顛,我還守我瘋顛的念頭。
  
壬寅春天,來到日本,見著中山,那時留學諸公,在中山那邊往來,可稱志同道合的,不過一二個人。其餘偶然來往的,總是覺得中山奇怪,要來看看古董,並沒有熱心救漢的心思。暗想我這瘋顛的希望,畢竟是難遂的了,就想披起袈裟,做個和尚,不與那學界政界的人再通問訊。不料監禁三年以後,再到此地,留學生中助我張目的人,較從前增加百倍,才曉得人心進化,是實有的。以前排滿復漢的心腸,也是人人都有,不過潛在胸中,到今日才得發現。自己以前所說的話,只比得那「鶴知夜半,雞知天明」。夜半天明,本不是那隻鶴、那隻雞所能辦得到的,但是得氣之先,一聲膠膠喔喔的高啼,叫人起來做事,也不是可有可無。到了今日,諸君所說民族主義的學理,圓滿精緻,真是後來居上,兄弟豈敢自居先輩嗎?只是兄弟今日還有一件要說的事,大概為人在世,被他人說個瘋顛,斷然不肯承認,除那笑傲山水詩豪畫伯的一流人,又作別論,其餘總是一樣。獨有兄弟卻承認我是瘋顛,我是有神經病,而且聽見說我瘋顛,說我有神經病的話,倒反格外高興。為甚麼緣故呢?大凡非常可怪的議論,不是神經病人,斷不能想,就能想也不敢說。說了以後,遇著艱難困苦的時候,不是神經病人,斷不能百折不回,孤行己意。所以古來有大學問成大事業的,必得有神經病才能做到。諸君且看那希臘哲學家瑣格拉底,可不是有神經病的麼?那提出民權自由的路索,為追一狗,跳過河去,這也實在是神經病。那回教初祖摩罕默德,據今日宗教家論定,是有髒燥病的。像我漢人,明朝熊廷弼的兵略,古來無二,然而看他《氣性先生傳》說,熊廷弼剪截是個瘋子。近代左宗棠的為人,保護滿奴,殘殺同類,原是不足道的。但他那出奇制勝的方略,畢竟令人佩服。這左宗棠少年在岳麓書院的事,種種奇怪,想是人人共知。更有德華士馬克,曾經在旅館裡頭,叫喚堂官,沒有答應,便就開起槍來,這是何等性情呢?仔細看來,那六人才典功業,都是神經病裡流出來的。為這緣故,兄弟承認自己有神經病;也願諸位同志,人人個個,都有一兩分的神經病。近來有人傳說,某某是有神經病,某某也是有神經病。兄弟看來,不怕有神經病,只怕富貴利祿當面現(現面)前的時候,那神經病立刻好了,這才是要不得呢!略高一點的人,富貴利祿的補劑,雖不能治他的神經病,那艱難困苦的毒劑,還是可以治得的,這總是腳跟不穩,不能成就甚麼氣候。兄弟嘗這毒劑,是最多的。算來自戊戌年以後,已有七次查拿,六次都拿不到,到第七次方才拿到。以前三次,或因別事株連,或是普拿新黨,不專為我一人;後來四次,卻都為逐滿獨立的事。但兄弟在這艱難困苦的盤渦裡頭,並沒有一絲一毫的懊悔,憑你甚麼毒劑,這神經病總治不好。或者諸君推重,也未必不由於此。若有人說,假如人人有神經病,辦事必定瞀亂,怎得有個條理?但兄弟所說的神經病,並不是粗豪鹵莽,亂打亂跳,要把那細針密縷的思想,裝載在神經病裡。譬如思想是個貨物,神經病是個汽船,沒有思想,空空洞洞的神經病,必無實濟;沒有神經病,這思想可能自動的麼?以上所說,是略講兄弟平生的歷史。
  
至於近日辦事的方法,一切政治、法律、戰術等項,這都是諸君已經研究的,不必提起。依兄弟看,第一要在感情,沒有感情,憑你有百千萬億的拿破侖、華盛頓,總是人各一心,不能團結。當初柏拉圖說「人的感情,原是一種醉病」,這仍是歸於神經的了。要成就這感情,有兩件事是最(要)的:第一,是用宗教發起信心,增進國民的道德;第二,是用國粹激動種性,增進愛國的熱腸。
  
先說宗教。近來像賓丹、斯賓塞爾那一流人崇拜功利,看得宗教都是漠然。但若沒有宗教,這道德必不得增進,生存競爭,專為一己,就要團結起來,譬如一碗的幹子,怎能團得成麵?歐、美各國的宗教,只奉耶蘇基督,雖是極其下劣,若沒有這基督教,也斷不能到今日的地位。那伽得《社會學》中,已把斯賓塞(爾)的話,駁辯一過。只是我們中國的宗教,應該用哪一件?
若說孔教,原有好到極處的。就是各種宗教,都有神秘難知的話雜在裡頭,惟有孔教,還算乾淨,但他也有極壞的。因為孔子當時,原是貴族用事的時代,一班平民,是沒有官做的,孔子心裡,要與貴族競爭,就教化起三千弟子,使他成就做官的材料。從此以後,果然平民有官做了。但孔子最是膽小,雖要與貴族競爭,卻不敢去聯合平民,推翻貴族政體。他《春秋》上雖有「非世卿」的話,只是口誅筆伐,並不敢實行的,所以他教弟子;總是依人作嫁,最上是帝師王佐的資格,總不敢覬覦帝位。及到最下一級,便是委吏乘田,也將就去做了。諸君看孔子生平,當時攝行相事的時候,只是依傍魯君,到得七十二國周遊數次,日暮途窮,回家養老,那時並且依傍季氏,他的志氣,豈不一日短一日麼?所以孔教最大的污點,是使人不脫富貴利祿的思想。自漢武帝專尊孔教以後,這熱中於富貴利祿的人,總是日多一日。我們今日想要實行革命,提倡民權,若夾雜一點富貴利祿的心,就像微蟲黴菌,可以殘害全身,所以孔教是斷不可用的。

若說那基督教,西人用了,原是有益;中國用了,卻是無益。因中國人的信仰基督,並不是崇拜上帝,實是崇拜西帝。最上一流,是借此學些英文、法文,可以自命不凡;其次就是饑寒無告,要借此混日子的;最下是憑仗教會的勢力,去魚肉鄉愚,陵轢同類。所以中國的基督教,總是偽基督教,並沒有真基督教。但就是真基督教,今日還不可用。因為真基督教,若野蠻人用了,可以日進文明;若文明人用了,也就退入野蠻。試看羅馬當年,政治學術,何等燦爛,及用基督教後,一切哲學,都不許講,使人人自由思想,一概堵塞不行,以致學問日衰,政治日敝,羅馬也就亡了。那繼起的日耳曼種,本是野蠻賤族,得些基督教的道德,把那強暴好殺的心,逐漸化去,就能日進文明,這不是明白的證據麼?今日的中國,雖不能與羅馬並稱,卻還可稱伯仲,斷不是初起的日耳曼種可相比例。所以真正的基督教,於中國也是有損無益。再就理論上說,他那謬妄可笑,不合哲學之處,略有學問思想的人,決定不肯信仰,所以也無庸議。

孔教、基督教,既然必不可用,究竟用何教呢?

我們中國,本稱為佛教國。佛教的理論,使上智人不能不信;佛教的戒律,使下愚人不能不信。通徹上下,這是最可用的。但今日通行的佛教,也有許多的雜質,與他本教不同,必須設法改良,才可用得。因為淨土一宗,最是愚夫愚婦所尊信的。他所求的,只是現在的康樂、子孫的福澤,以前崇拜科名的人,又將那最混賬的《太上感應篇》、《文昌帝君陰騭文》等,與淨土合為一氣,燒紙、拜懺、化筆、扶箕,種種可笑可醜的事,內典所沒有說的,都一概附會進去。所以信佛教的,只有那卑鄙惡劣的神情,並沒有勇猛無畏的氣概。我們今日要用華嚴、法相二宗改良舊法。這華嚴宗所說,要在普度眾生,頭目腦髓,都可施捨與人,在道德上最為有益。這法相宗所說,就是萬法惟心。一切有形的色相,無形的法塵,總是幻見幻想,並非實在真有。近來康德、索賓霍爾諸公,在世界上稱為哲學之聖。康德所說「十二範疇」,純是「相分」的道理。索賓霍爾所說「世界成立全由意思盲動」,也就是「十二緣生」的道理,卻還有許多哲理,是諸公見不到的。所以今日德人,崇拜佛教,就是為此。在哲學上今日也最相宜。要有這種信仰,才得勇猛無畏,眾志成城,方可幹得事來。佛教裡面,雖有許多他力攝護的話,但就華嚴、法相講來,心佛眾生,三無差別。我所靠的佛祖仍是靠的自心,比那基智教人依傍上帝,扶牆摸壁,靠山靠水的氣象,豈不強得多嗎?
  
有的說中國佛教,已經行了二千年,為甚沒有效果?這是有一要點。大概各教可以分為三項:一是多神教,二是一神教,三是無神教。也如政體分為三項:一是貴族政體,二是君主政體;三是共和政體。必要經過君主政體的階級,方得漸入共和政體;若從這貴族政體,一時變成共和政體,那共和政體必帶種種貴族的雜質。必要經過一神教的階級,方得漸入無神教,若從這多神教一時變成無神教,那無神教必帶種種多神教的雜質。中國古代的道教,這就是多神教。後來佛教進來,這就是無神教。中間未經一神教的階級,以致世人看佛,也是一種鬼神,與那道教的種種鬼神,融化為一。就是剛才所說的燒紙、拜懺、化筆、扶箕等類,是袁了凡、彭尺木、羅台山諸人所主張的。一般社會,沒有一人不墮這坑中,所以佛教並無效果。如今基督教來,崇拜一神,借摧陷廓清的力,把多神教已經打破,所以再行佛教,必有效果可見的了。
  
有的說印度人最信佛教,為甚亡國?這又是一要點。因為印度所有,只是宗教,更沒甚麼政治法律。這部《摩拿法典》,就是婆羅門所撰定。從來沒有政治法律的國,任用何教,總是亡國。這咎不在佛教,在無政治法律。我中國已有政治法律,再不會像印度一樣。若不肯信,請看日本可不是崇信佛教的國麼?可像那印度一樣亡國麼?
  
有的說佛教看一切眾生,皆是平等,就不應生民族思想,也不應說逐滿復漢。殊不曉得佛教最重平等,所以妨礙平等的東西,必要除去,滿州(洲)政府待我漢人種種不平,豈不應該攘逐?且如婆羅門教分出四性階級,在佛教中最所痛恨。如今清人待我漢人,比那剎帝利種虐待首陀更要利害十倍。照佛教說,逐滿復漢,正是分內的事。又且佛教最恨君權,大乘戒律都說:「國王暴虐,菩薩有權,應當廢黜。」又說:「殺了一人,能救眾人,這就是菩薩行。」其餘經論,王賊兩項,都是並舉。所以佛是王子,出家為僧,他看做王就與做賊一樣,這更與恢復民權的話相合。所以提倡佛教,為社會道德上起見,固是最要;為我們革命軍的道德上起見,亦是最要。總望諸君同發大願,勇猛無畏。我們所最熱心的事,就可以幹得起來了。
  
次說國粹。為甚提倡國粹?不是要人尊信孔教,只是要人愛惜我們漢種的歷史。這個歷史,是就廣義說的,其中可以分為三項:一是語言文字,二是典章制度,三是人物事跡。近來有一種歐化主義的人,總說中國人比西洋人所差甚遠,所以自甘暴棄,說中國必定滅亡,黃種必定剿絕。因為他不曉得中國的長處,見得別無可愛,就把愛國愛種的心,一日衰薄一日。若他曉得,我想就是全無心肝的人,那愛國愛種的心,必定風發泉湧,不可遏抑的。兄弟這話,並不像做《格致古微》的人,將中國同歐洲的事,牽強附會起來;又不像公羊學派的人,說甚麼三世就是進化,九旨就是進夷狄為中國,去仰攀歐洲最淺最陋的學說,只是就我中國特別的長處,略提一二。
  
先說語言文字。因為中國文字,與地球各國絕異,每一個字,有他的本義,又有引申之義。若在他國,引申之義,必有語尾變化,不得同是一字,含有數義。中國文字,卻是不然。且如一個天字,本是蒼蒼的天,引申為最尊的稱呼,再引申為自然的稱呼。三義不同,總只一個天字。所以有《說文》、《爾雅》、《釋名》等書,說那轉注、假借的道理。又因中國的話,處處不同,也有同是一字,彼此聲音不同的;也有同是一物,彼此名號不同的。所以《爾雅》以外,更有《方言》,說那同義異文的道理。這一種學問,中國稱為「小學」,與那歐洲「比較語言」的學,範圍不同,性質也有數分相近。但是更有一事,是從來小學家所未說的,因為造字時代先後不同,有古文大篆沒有的字,獨是小篆有的;有小篆沒有的字,獨是隸書有的;有漢時隸書沒有的字,獨是《玉篇》、《廣韻》有的;有《玉篇》、《廣韻》沒有的字,獨是《集韻》、《類篇》有的。因造字的先後,就可以推見建置事物的先後。且如《說文》兄、弟兩字,都是轉注,並非本義,就可見古人造字的時代,還沒有兄弟的名稱。又如君字,古人只作尹字,與那父字,都是從手執杖,就可見古人造字的時代,專是家族政體,父權君權,並無差別。其餘此類,一時不能盡說。發明這種學問,也是社會學的一部。若不是略知小學,史書所記,斷斷不能盡的。近來學者,常說新事新物,逐漸增多,必須增造新字,才得應用,這自然是最要,但非略通小學,造出字來,必定不合六書規則。至於和合兩字,造成一個名詞,若非深通小學的人,總是不能妥當。又且文辭的本根,全在文字,唐代以前,文人都通小學,所以文章優美,能動感情。兩宋以後,小學漸衰,一切名詞術語,都是亂攪亂用,也沒有絲毫可以動人之處。究竟甚麼國土的人,必看甚麼國土的文,方覺有趣。像他們希臘、梨俱的詩,不知較我國的屈原、杜工部優劣如何?但由我們看去,自然本種的文辭,方為優美。可惜小學日衰,文辭也不成個樣子。若是提倡小學,能夠達到文學復古的時候,這愛國保種的力量,不由你不偉大的。
  
第二要說典章制度。我個(們)中國政治,總是君權專制,本沒有甚麼可貴,但是官制為甚麼要這樣建置?州郡為甚麼要這樣分劃?軍隊為甚麼要這樣編製?賦稅為甚麼要這樣徵調?都有一定的理由,不好將專制政府所行的事,一概抹殺。就是將來建設政府,那項須要改良?那項須要復古?必得胸有成竹,才可以見諸施行。至於中國特別優長的事,歐、美各國所萬不能及的,就是均田一事,合於社會主義。不說三代井田,便從魏、晉至唐,都是行這均田制度。所以貧富不甚懸絕,地方政治容易施行。請看唐代以前的政治,兩宋至今,那能彷彿萬一。這還是最大最繁的事,其餘中國一切典章制度,總是近於社會主義,就是極不好的事,也還近於社會主義。兄弟今天,略舉兩項,一項是刑名法律。中國法律,雖然近於酷烈,但是東漢定律,直到如今,沒有罰錢贖罪的事,惟有職官婦女,偶犯笞杖等刑,可以收贖。除那樣人之外,憑你有陶朱、猗頓的家財,到得受刑,總與貧人一樣。一項是科場選舉。這科舉原是最惡劣的,不消說了,但為甚隋、唐以後,只用科舉,不用學校?因為隋、唐以後,書籍漸多,必不能像兩漢的簡單。若要入學購置書籍,必得要無數金錢。又且功課繁多,那做工營農的事,只可閣(擱)起一邊,不能像兩漢的人,可以帶經而鋤的。惟有律賦詩文,只要花費一二兩的紋銀,就把程墨可以統統買到,隨口咿唔,就像唱曲一般,這做工營農的事,也還可以並行不悖,必得如此,貧人才有做官的希望。若不如此,求學入官,不能不專讓富人,貧民是沉淪海底,永無參預政權的日子。這兩件事,本是極不好的,尚且帶幾分社會主義的性質,況且那好的麼?我們今日崇拜中國的典章制度,只是崇拜我的社會主義。那不好的,雖要改良;那好的,必定應該頂禮膜拜,這又是感情上所必要的。
  
第三要說人物事跡。中國人物,那建功立業的,各有功罪,自不必說。但那俊偉剛嚴的氣魄,我們不可不追步後塵。與其學步歐、美,總是不能像的;何如學步中國舊人,還是本來面目。其中最可崇拜的,有兩個人:一是晉末受禪的劉裕,一是南宋伐金的岳飛,都是用南方兵士,打勝胡人,可使我們壯氣。至於學問上的人物,這就多了。中國科學不興,惟有哲學,就不能甘居人下。但是程、朱、陸、王的哲學,卻也無甚關係。最有學問的人,就是周秦諸子,比那歐洲、印度,或者難有定論;比那日本的物茂卿、太宰純輩,就相去不可以道里計了。日本今日維新,那物茂卿、太宰純輩,還是稱頌弗衰,何況我們莊周、荀卿的思想,豈可置之腦後?近代還有一人,這便是徽州休寧縣人,姓戴名震,稱為東原先生,他雖專講儒教,卻是不服宋儒,常說「法律殺人,還是可救;理學殺人,便無可救。」因這位東原先生,生在滿洲雍正之末,那滿洲雍正所作朱批上諭,責備臣下,並不用法律上的說話,總說「你的天良何在?你自己問心可以無愧的麼?」只這幾句宋儒理學的話,就可以任意殺人。世人總說雍正待人最為酷虐,卻不曉是理學助成的。因此那個東原先生,痛哭流涕,做了一本小冊子,他的書上,並沒有明罵滿洲,但看見他這本書,沒有不深恨滿洲。這一件事,恐怕諸君不甚明瞭,特為提出。照前所說,若要增進愛國的熱腸,一切功業學問上的人物,須選擇幾個出來,時常放在心裡,這是最緊要的。就是沒有相干的人,古事古跡,都可以動人愛國的心思。當初顧亭林要想排斥滿洲,卻無兵力,就到各處去訪那古碑古碣傳示後人,也是此意。
  
以上所說,是近日辦事的方法,全在宗教、國粹兩項,兄弟今天,不過與諸君略談,自己可以盡力的,總不出此兩事。所望於諸君的,也便在此兩事。總之,要把我的神經病質,傳染諸君,更傳染與四萬萬人。至於民族主義的學理,諸君今日,已有餘裕;發行論說刊刻報章的事,兄弟是要諸君代勞的了。
  
選自《章太炎選集》
匿名
2014/5/6 10:00 
一般有良知及会辩是非的人士,絶不会認同基督教所講的理論!
抽刀斷水
2014/6/27 17:49 
抽刀斷水導讀:

章太炎這篇《無神論》,據知是第一次在中文中使用「無神論」這個名稱,這名稱一直沿用至今。文章當中一些名詞,宜在此處先解釋一下:

吠檀多(Vedanta)、鞞世師(Vaisheshika,又名衛世師)、僧佉(Samkhya),是印度教六個宗派中的主要三個,分別作為唯神、唯物、唯我的代表。章太炎以這些宗派與一些哲學家作類比,包括吠息特(Fichte,即費希特,18世紀法國哲學家)、索賓霍爾(Schopenhauer,即叔本華,18-19世紀德國哲學家)等,與及類比印度佛教的分化部派,包括經部、正量、薩婆多派(即說一切有部)、瑜伽論師(即唯識宗)。章太炎認為,為使眾生平等,先要破除唯神論。

首先,章太炎論及無始無終的耶和華,與在創世之前及末日之後他「起滅無常」出現矛盾;第二,以耶和華全知全能,與人類善惡、魔鬼的存在之間互相矛盾;絕對無二則與世界原本是否存在物質有矛盾;而無所不備又為何要創世?繼而再論及其父性的問題、創造者如何被造問題。

最後,章太炎簡述吠檀多派,並指出其比基督教優勝之處,再論述赫爾圖門(Hartmann,20世紀德國哲學家,即哈特曼)和康德對「有神」見解的不足之處,從而建立支持其無神論見解。
匿名
2014/6/28 15:02 
夫耶和瓦既無始矣,用不離體,則創造亦當無始。

無始,適用於耶和華,為什麼又要適用於"創造"?已是錯誤推論,錯在起跑線。整個推論,不過建築在一個虛無縹緲的佛家用詞"用不離體"上。用的什麼不離體?作用力?時間性?身份?像徵?用不離體有科學根據嗎?以佛家思想而非邏輯去判斷基督教,當然可以說得基督教一文不值。

耶和華全知全能,與人類善惡、魔鬼的存在,早有人在章太炎出生前以提出了,反駁了,辯論了N次,亦素為基督徒非基督徒爭論的議題,章太炎、或貼出章太炎的文字,於整件事並無任何增益或新意。

聖經沒有什麼"絶對無二",不知章太炎何所指,是否指"獨一神",或"創世前只有神"。章太炎所反駁的,不過是他自己空想的創造方式,以為必須有物質,方可以"創造"(其實是再造),再套個咬文嚼字的若無二,物質必須在耶和華內,自已有,不是"創造",若有二,則不無二。
聖經大概當時翻譯得不什流暢,章太炎也許只是道聽塗說基督教,神是個靈,物質是受造的,神也不是物質,大概是章太炎不知道的。

略讀章太炎講稿,竟見上帝為西帝而非以帝,已可知章太炎對基督教的認識程度。章太炎不過一介八股文年代出生、深受佛孔熏陶、略讀過醫學書的富家書生,對自己不盡理解並嗤之以鼻的外國宗教的看法,是否值得今天高舉邏輯科學理性的諸君借鏡,諸君自行思考。
匿名
2014/9/14 19:55 
請問耶教徒兩個問題:
(一)如何知曉耶穌即是上帝(神)?爾等的回答必定是:此乃經文所說。再問:爲何經文所說必真?回答必定是:經文乃神諭。易言之,耶穌是神,乃經文所說;如何證明經文所說為真,乃因經文是神諭;如何知經文乃神諭,理由是此乃經文中上帝親口所說。請教:這不是循環論證,又是什麽?
(二)即使爾等經中所說耶穌種種神跡皆真(可惜並無出自第三方的確鑿證據,玆姑不論),死後復活亦確有其事,而非神話,然而這並不能證明耶穌就是上帝,就是宇宙的創造者。具有“神通”或某种特異功能,並不能就此推論出,宇宙即為其所造。這是兩件根本不同之事,邏輯上並無必然的聯係。
耶教之荒謬,即此可以了然。